一个精子的回忆与思考（不顶没人性）

本人虽未满周岁，还在满地乱爬，但俺的父母就是坚持要俺写一部自传。他们惊讶地发现，如今作家的年龄变得越来越小了——据说这是一种世界性现象，正如温室效应一样——由“青年作家”“少年作家”“儿童作家”一路下去，真真是“每况愈小”。世界上科学技术高速发展，制造一个成熟作家的时间已被大大缩短了，也就是说随着“作家激素”这一类高科技新产品的研发成功，以及一些吃了类似药物的批评家的精心培育，人可以做到还没出世就在娘胎里书写惊世妙文、在羊水里掀起文学巨浪！形势所迫，想要做文曲星出大名，父母只好催逼本人去当婴儿作家了。总之，他们成天唠叨的就是那句名人语录：“出名要趁早”！
　　哎呀呀，俺实在是烦死了。俺一看见俺娘就赶紧逃，爬啊爬，爬啊爬，爬到任何一个不让她发现的地方躲起来，像个见不得人的蟑螂。可是她每次都能把俺逮个正着。
　　罗贝儿，你怎么能这样？你病啦？——你这样做不礼貌。快出来，和妈妈一起学英文。
　　俺爬不动了，只好趴在地上大喘气说：俺要写作啦，——安静！
　　只有这样，耳边的絮叨才会停息。
　　俺的构思就这样开始了……

1、初出茅庐

　　俺的宗旨是秉笔直书，有啥写啥。
　　俺还是先写俺身为精子时的那段往事吧。那是一个充满了英雄主义的时代。
　　各位，你们都会觉得俺很幸运。是的，如今国力大长了，俺的爹娘认为这在中国近代史上绝无仅有，所以执意要把俺培养成一位出类拔萃的大人物。俺的生母属于中国最幸运的一代，她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“文革”之后，脑子好使的人都这么想，上帝在这里造了一道分水岭——因为上天、历史、社会都给了这时出生的人最好的条件。他们能够公开地、毫不客气地拒绝平庸，尽情追逐财富、性爱、地位和名声。他们是在幸运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正常的一代。
　　俺外公只好当天生的倒霉蛋了。外公身体正发育的时候赶上了一场大饥荒，好容易成年了，一家伙又撞上一场精神大饥荒，搞得气血两亏，沦为“次品”。俺这位可尊敬又可怜的亲人，在生命的壮年期终于迎来了一个“第一”——成为第一批下岗工人，也就无话可说了。俺住在娘肚六星级宾馆里的时候，俺娘是绝对不提外公的，因为她认定一百年培养出一个贵族，一旦俺在她肚皮里听到外公的事情，俺就没法贵族了。

　　追根溯源，俺对具体创造出俺的那位很尊敬，尽管他落了个有点像黑社会的名字——睾丸君。对不起，请原谅俺粗俗的坦率。俺天生就不是势利眼，英雄不问出处嘛，再说瞒也瞒不过去的，俺就把他的大名公开了。
　　大家知道，每个精子都是从男人胯下那个臭不可闻的地方钻出来的，所以俺精子也就受到株连，天生就打上了下流无赖的印记，这有什么办法？出身不由己，重在表现嘛。俺不仅不自暴自弃，俺还引以为荣呢。它使俺想起古代大英雄韩信胯下受辱的故事。俺精子哪个不是胯下受辱走过来？睾丸君身处的位置虽说尴尬，有点高不成低不就，但却非常重要和敏感。他个像古代贤士，穷则独善其身——深居简出韬光养晦；达则兼济天下——悬壶济世高屋建瓴！真正潇洒如此的，当今世界非睾丸君莫属了。睾丸君如果和曹操刘备坐在一起煮酒论英雄，也是毫不逊色的。
　　为报复父母，俺才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腔调说话。早在俺还呆在母亲肚里的时候，他们就强迫俺按照他们规定的生活方式去生活。他们只是有一点小小的遗忘，忘记了叛逆是年轻人的天性，更何况——啊哈——俺还是个私生子呢！
　　且说俺由睾丸君的赛托利氏细胞那里出发，（顺便说一句，将来哪位若能执掌世界命名大权，一定要把这个“赛托利氏”改成中国名字，哪怕就叫“刘姥姥”细胞什么的，也比让洋人占了俺华人的便宜好。拜托拜托。）别了睾丸君后，进入副睾，然后在漫长而细小的管道组成的巨大迷宫里漫游，渐渐成熟。过了许多日子七游八游就游进了输精管里，又是一趟长途跋涉，最后到达那个好似大炮筒的后端、装填炮弹的地方。这前前后后大约花了俺七十天宝贵时间。
　　到那里乍一看让俺大吃一惊，上亿的精子大军聚集待命，真是亿万雄师、师出有名啊！
　　俺伏在那里，如炮弹上膛，只等一声炮响就飞上天空。俺哥们兄弟简直是急不可耐啦！可是不知怎么回事，那宝物不是“引而不发，跃如也”，而是引而不发——软耷耷，引而不发——又软耷耷……这使俺猴急得不行。娘吔，性命关天，再拖下去可不是耍的！
　　这时候就听见女人说：来点伟哥吧，啊？还有润滑油，都是进口货。
　　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：咦，咋回事——俺这么快就老啦？
　　你不是老，是累，心累。瞧你，这么多天都没来过夜呢。
　　嘿嘿，嘿嘿……男人不知是傻笑还是冷笑了几声，算是回答。
　　女人又委屈地说：我知道你忙……今天在商场撞见了你的那位，她劈面就骂二奶，不要脸的。我哪能被她欺负？一句话就把她抵死了。我说，你难道不是女人吗？就没两个奶子？你不是二奶原来是飞机场呀！她张牙舞爪扑过来，我撒腿就跑。
　　噢，俺都听说了。别和她一般见识，你是大学生嘛。——你就住这儿，少到外面去，她根本不知道俺有多少房产咧。
　　怎么会和她一般见识？凭着我的美貌智力和你的财富能力，一定能培养出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孩子！将来是一定能获诺贝尔奖的！孩子当然就跟你姓。如果是男孩，就叫罗贝儿；如果是个女孩，就叫罗贝里——中国的居里夫人哦。我忍辱负重，全为了培养出我们的孩子。——她哪里会懂？

　　后来大炮终于升了起来，亿万健儿跃跃欲试。没等到发射，女人叫床惊心动魄，仿佛她正在被男人凌迟谋杀。俺就是在男人震天撼地的连续发射中出世的。天纵之才的拿破仑极善用炮，他个儿虽然矮小，但他的爸爸一定是个雄性十足的伟男。既然每个人的遗传基因可以决定他的未来，俺坚信如果由着俺自由发展，从戎投军，将来一定能当上导弹部队的司令。
　　俺以可怕的加速度跌落在阴暗的隧道里，这儿潮湿腥酸，像个闷坏了的泡菜坛子，这就是俺对于这个隧道的第一印象——请原谅俺的真率与粗鲁。后来才知道，这里既通向男人的天堂，也通往每一个生命（其中也包括女人）所生长的原始故乡，一个真正温暖可靠又充满了生命活力的故乡。
　　不管俺生父待俺怎样，左思右想，也还应该感谢他。他除了见多识广、人生经验丰富和喜欢读书之外，最要紧一条，在俺成熟的日子他没去嫖妓，而是良心发现找了俺生母，这样就拯救了俺，把俺送到了应该去的地方；其次，他没贪图床笫之欢玩什么花样，也没有同性恋嗜好，这样就把俺送到了能够活命的去处。听说有从其他男人那里出生的家伙可倒邪霉啦，正当大伙儿高喊着冲啊冲啊前去围攻卵子的关键时刻，突然听得前面一声惨叫：不好啦，快撤！是他妈屁——话还没完就臭翻了。可是后面的弟兄哪里煞得住，一波接一波，都掉进大粪里活活沤死了。对于这样的人间惨剧，也只有长叹一声：同志，你走错了路啊！还有的男人去找小姐，结果精子们都被抓进透明的袋子里闷死了，臭哄哄的尸体扔进了垃圾桶里。——谁说这个社会爱搞黑箱操作？小姐们处死精子的透明度就很髙嘛。
　　能躲过无数的陷阱和暗算，活着进入女人的身体，俺真是幸运哟。

　刚坠入母体就受到死亡的威胁。隧道里的酸性很强，必须快速通过，否则死路一条。可是，像俺这样的小不点多得不计其数！亿万赤身裸体甩着尾巴的家伙一齐奋力冲锋，相互冲撞，不是你顶了俺一脑壳就是俺甩了你一鞭子，可以想象出那是一种多么混乱野蛮的景象！大家磕磕碰碰骂声连天：
　　挤什么挤？再挤我他妈抽你！
　　你丫挺的妈在哪儿呀？不是还没妈，大家正在找嘛。
　　轧煞人啦！
　　*！没长眼啊？！
　　你怎么不讲道理？又不是我在挤，后面的家伙在挤我啊！

　　行啦，俺爹过去搞过“拉练”，俺现在搞“挤练”，俺哥们还没进入母亲的肚子就拥挤不堪，长大后在公共汽车上挤得死去活来也就能扛得住。其实，只要不多的精子就够了，兵不在多而在精。俺想，男人天性就残忍，一次复制出这么多的小生命，让大家在疯狂奔跑中绝望地死去。男人老爱吹嘘维护人权什么的，其实维护人权正应该向女人学习，搞点计划经济。——俺对男人是有点“爱之深责之切”了。你看那些懒懒散散不慌不忙的女人，一月一次只排一个卵子。俺想，假如上帝允许，每个男人也应该一次最多发射三枚精子——一枚上岗执勤，一枚学习深造，一枚巡航待命，便足以自由竞争优胜劣汰，形成良性循环的受精市场了。何必浪费生命，又造成大规模的自相残杀呢？

　　话说俺在隧道里往前猛冲，有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俺一下，头上起了个大包，顿时一晕。俺定睛看去，花花绿绿的一纸卡片，大概就是那个润滑油包装上的牌牌，不知怎么给整到隧道里了。俺觉得它好玩，就系在了尾巴上。
　　稍稍一分神，俺就被挤到一边，落后很远，尾巴也险些被撞断了。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，如何脱颖而出把握命运？俺突然意识到不仅要有强者的体魄，更需要智者的谋略。俺拼命甩尾探头往前奔去，抢占了一处制高点。对着黑压压的精子们，俺一边高高竖起细长的尾巴使劲摇晃，一边大声疾呼：弟兄们，请静一静！停下来听俺说句话！
　　这家伙是谁呀？
　　土老冒，算老几呀？
　　少废话！时间紧，大家赶紧冲过去！
　　听他说嘛，歇一会怕什么。
　　嘘，安静！
　　大家乱糟糟吵成一团。俺赶紧大声叫喊：你们听俺说，这样跑下去不是个头，所有这么多精子，最后也就仅有一个能活下去！既然这样，大家玩命奔跑又有什么意义？前面等待着大家的，只能是死刑呀！
　　忽然间安静下来。他们都愣在了那里。
　　——哎，说的倒也是。
　　——废话！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？
　　大家不要沮丧。弟兄们，俺哥们应该团结起来，团结就是力量！大家一起反抗悲惨的命运！俺要去占领女人身上的邪恶部门——心脏、大脑、乳房等部位，逼迫她跟俺谈判。俺开出的条件，是让医生把所有的精子都取出来，移植到需要生育的女人身上去！要响亮地提出俺的战斗口号：人工授精万岁！精者有其卵——让每个精子配个卵子，让每个弟兄安居乐业！
　　他们听了，非常高兴，欢呼雀跃，视俺为他们的大救星。
　　忽然有几个不和谐的声音大声嚷嚷起来：
　　——大家不要轻信！
　　——你是谁？凭什么要我们相信你？
　　——你有过硬的文凭和领导才干吗？
　　下面乱糟糟一片喊声，都是在那里跟着起哄：是啊，你有留学文凭吗你？
　　俺仔细观察，是三个家伙在和俺捣蛋，干扰俺的宣传鼓动。为首的那家伙身材高大魁梧，要高出俺一个脑袋，一边叫唤一边晃动着那条恐怖的大鞭子。要打起来，他们三管齐下，还不把俺揍扁喽？只能先硬着头皮面对，再设法智取。
　　对付芸芸众生俺有办法，第一要百倍坚定，第二要坚定百倍。只要你表现得异常自信，他们就会相信你，就把你当作可以信赖的领袖，跟着你玩，哪怕你带着他们奔向悬崖走进深渊。这方面的例子多了去了。于是俺毫不含糊地说：你们问留学文凭？有哇！没有这个还了得？俺是日本名校高丸大学的全日制博士毕业生——简称“高大全”博士——现在博士后光荣海龟！高丸大学是世界顶尖级的高等学府，搞生命科学赫赫有名！全世界除了美国哈佛英国剑桥，就数它了！
　　大块头犹豫了一下，继续发难说：文凭呢？你拿出来让大家瞧瞧！
　　糟啦！俺的文凭？——忽然俺灵机一动，想起尾巴上系的那个润滑油牌牌，俺连忙把尾巴摇动得哗哗直响，神气活现地向大家展示：——看！这就是俺的高大全博士学位证书，请各位精英过目！——专业很对口的哦！
　　顿时万众仰目，紧紧盯住俺竖起摇动的尾巴，盯住俺尾巴上的外文牌牌。俺愈发得意，如狗般乱抖，犹如髙擎一面美丽的旗帜。
　　全场一片寂静。
　　真没料到这个洋花牌牌居然派上了大用场！俺问大个儿：先生博学多才，想必你看懂了博士证书上面的意思吧。
　　大个子仰视良久，很怀疑地沉思了一会说：当然啦……我知道，嗯，嗯……高丸大学能够获得博士学位的寥寥无几。祝贺你，博士。他优雅而镇定地说完，看了看他的同伴。他那两个博学的同伙附和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好啊！高大全博士，我们拥护您，听从您的号令！亿万精子异口同声向俺欢呼。
　　古今中外的统治要术告诉俺，如果有了现成的敌人，就狠狠打击他；如果没有，就赶紧制造一个出来。俺立即发表施政演说并进行战争动员。俺大声疾呼：弟兄们！俺精子一出世，女人就使用强酸等化学武器来毒杀俺弟兄，真是灭绝人性啊！现在，上亿条生命时时刻刻都遭到严重威胁。俺一定要主动出击，对邪恶势力进行先发制人的毁灭性打击！弟兄们的生存与安宁都需要一场战争！
　　群情激愤，他们齐声呼应：战争！战争！发动战争！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！
　　俺即刻下令：全体精子兵分三路，立即出发，去攻打女人身上的邪恶器官。俺分别任命那三个家伙为一、二、三路军司令——大个子率领第一路军，袭击乳房；二路军由他的一个同伴带领，攻打大脑；三路军由他另一个同伙统辖，直插心脏。俺寻思着将这三剑客分而治之，使他们无法聚在一起施展阴谋找俺的麻烦。
　　俺继续发表出征前的演说，声调抑扬顿挫：全体精子弟兄们！请安静！讨伐女人誓师大会现在开始！（众甩尾作鞭鸣声。）为正义而战、为真理而战的光荣时刻到来了！（鞭声渐强。）乳房对男性的威胁有目共睹，十分邪恶。它们能挑起欲火引发犯罪，陷男人于不义。就像故意把财宝扔在路边诱使路人去拣，然后陷害无辜一样，女人也故意暴露乳房，然后指控男人荒淫好色。近年来，女人显露乳房的程度越来越严重，而且有向肚脐、大腿蔓延的趋势。（台下一片哇哇惊呼声。）将来很有可能完全暴露，一丝不挂，使得男人全部沦为罪犯，全都关到大牢里去。（台下一片呀呀大叫声。）一旦到了那种地步，俺精子都要死光光啦！（一片呜呜大哭声。）——静一静，静一静，请各位节哀——哀兵必胜！（呜呜大哭声变成嘤嘤啜泣声。）所以，俺精子应该先下手为强，一路军摧毁乳房的任务是十分光荣的！（台下响起热烈的鞭声。）而二路军要去打击的女人大脑，更是邪恶的化身！女人的脑子太精于算计，专搞阴谋诡计，一次只产生一个卵子，害得每次性活动俺亿万弟兄都死于非命！（台下一片妈妈的骂声。）这是世界上最不平等的条约，一定要彻底废除！（鞭声热烈。）这是历史上时间最长、最卑鄙的谋杀，一定要依法追究！（鞭声雷动。）所以二路军任重而道远！（响起持续的鞭声。）至于女人的心，现在变得越来越狭小、越来越阴暗啦！古代小女子对俺大老爷们讨小老婆是不许吃醋的，女人心生嫉妒男人就可以休妻的。（鞭声响起。）——那真是男人美好的时代！(响起暴风雨般的鞭声。)现在可好，女人动不动就要维护女人的什么合法权益，动不动就状告男人包二奶三奶的，动不动就把男人吃她们臭豆腐的龌龊事贴到网上去，使多少名流绅士当众扒下裤子，声名扫地！（一片惊呼声。）真是黄钟毁弃、瓦釜雷鸣、佛头着粪、国宝受刑啊……（一片痛心疾首的啧啧声。）俺深为痛心！俺实在郁闷！！俺——痛不欲生啦！！！（啧啧声大作！）所以三路军的讨伐任务意义重大！（鞭声如雷。）总而言之，俺精子一族的出头之日就仰仗你们三军将士了！（鞭声如啸。）至于司令部，既然大家信得过俺，俺就任总司令，俺带领数千精悍士卒和通讯人员，指挥三军协调行动。（响起热烈的鞭声。）各路军一定要保持通讯畅通，不管是哪一路军率先得手，总司令部都会立即着手谈判，把大家都营救出去！（响起持久的鞭声。）大家有没有信心？
　　有！
　　决心大不大？
　　大！
　　能不能完成任务？
　　坚决完成任务！
　　俺甩一大鞭：好，准备出发！
　　此时此刻，全军士气高昂，振尾鼓噪，欢声雷动。大会以全体鼓噪的形式一致通过了俺起草的《精子宣言》与《伐女檄文》。这一人类精子历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誓师大会，就在经久不息的、暴风雨般的鞭声中胜利闭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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